第八章 邻居们(一)

时间:2026-10-10 17:05:56 优秀范文

在我老家,通常只有前后左右紧挨着的四户人家才算得上邻居。可如今的楼房动辄三四十层,一层四户,按这个算法,邻居凑在一起简直能编成一支千军万马,光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。幸好现代人大多不爱串门,连抬手打个招呼都嫌费劲,所以真正能称得上邻居的,数量倒和过去差不太多。

我刚搬来时,抱着和气生财的念头,加上新小区入住率不高,见谁都想着套套近乎——不管套不套得上,也不管套来做什么,先套了再说。为了表达友善和诚意,只要做了包子馒头,我就往各家送。大家也不见外,给什么收什么,至于回不回礼,全凭人家自觉,也看我的运气。

我们是二零二零年住进来的。没几天,墨就和后面一栋的小孩玩到了一起,成了好朋友。恰好两人又在同一所幼儿园,一来二去,我和男孩的妈妈小黄也熟络起来——但我们始终没成为朋友。然是早产出生的,我全职在家带他。幼儿园在另一个小区,走路大约十五分钟。我不会骑电动车,遇上坏天气就特别麻烦。两条马路上全是疾驰的车辆,下雨天开得更急,溅起的泥水泼得我和墨满身都是。你还没法找人理论,只能对着远去的车尾骂几句解气。有一次小黄接她儿子时顺带把墨捎了回来,我一高兴,把家里刚做的包子全端了过去。墨为此还吃了醋,说我想认别人当儿子。

“要不以后我都一块接回来吧,我电动车大,顺路的事,也省得你不方便。”小黄提议。

“那太麻烦你了,怪不好意思的。”我没拒绝,也没打算拒绝。放学的小孩饿得能吞下一头牛,就墨来说,当时一口气能吃掉四个我做的大肉包。也不知道学校怎么回事,一点油水都不给。我不爱占人便宜,于是每天下午把然哄睡后,就开始做面点,包子、烧饼轮着来,这样两个小家伙放学就能垫垫肚子。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。为了维系这段在我看来难得的关系,我变着花样做吃的,渐渐地,做东西成了为了送人,而不是为了吃。小黄嫌麻烦,干脆放学后就把儿子留在我家,吃饱玩够了再喊他回去睡觉,晚饭也顺理成章地由我承包了。

有一回我烙了些梅干菜饼,让墨给小黄家送几张。墨回到家,我就收到小黄的信息,她语气不太高兴,甚至带着几分愤怒:“我家六口人,你才送五张,怎么够吃嘛。”我听出了抱怨,可我也很为难——我只做了八张,除去然,我们家每人也就一张。为了证明不是故意的,我一五一十解释,她却说:“原先你也要吃呀。”我无言以对。是我没长嘴,还是辛苦劳作的人根本不配吃呢?

近几年,每年六七月份我都会从网上买一箱二荆条来做牛肉酱,这已经成了习惯。二荆条不同于其他辣椒,细长微辣,带着丝丝天然的柔甜。用这种辣椒做出来的牛肉酱,不辣嗓子也不干巴,小孩们都爱吃。我一次做很多瓶,要花一整天,还得老方在旁边打下手,工艺极其繁琐。正因为太费事、成本又高,朋友多次说要买,我都拒绝了——免费吃可以,买绝对不行。这是我唯一一次自断财路。做好的牛肉酱,家人送几瓶,朋友送几瓶,最后留给自己的所剩无几。墨眼睁睁看着冰箱里的牛肉酱一瓶瓶消失,无比痛恨,又说我没把他当儿子。可当不当儿子不是他说了算,母子是既定的事实,随他说去吧。

牛肉酱是我亲自送去小黄家的,我特别享受别人赞赏的目光,这一点墨替代不了。小黄等不及就开了封,牛肉酱本是用来下饭的,她竟挖了一大勺直接送进嘴里。我心疼极了——照这种吃法,牛肉酱就算拿船来装也不够吃啊。她吃得满嘴流油,红油渗进牙缝,嚼了好半天才咽下去,似笑非笑地说:“不够辣不够咸,哪天拿些够辣够咸的来,我家全都重口味。”我有些尴尬,不好说什么,只能微笑。桌上放着一袋面包,她拿出一个往嘴里塞。她的嘴可真大,一口咬掉大半个。我看着她吃,自己也馋,可她没喊我,我万万不敢动手。一直看她吃这吃那,挺没意思的,我便起身告辞,之后再也不想去她家了。

年底时我把然送去了乡下——他不走我就没法上班,家里开支大,我不能不工作。我很快找到了工作,可上了班就没办法再弄吃的。小黄听说后,一点也不为我高兴。她不再顺带接墨回来。恰巧我那工作下班晚,墨每天看着同学陆续被接走,还要等上三个小时才能等到我。一路上他总是闷闷不乐。我知道是我来太晚让他不开心了,可我别无选择,只能叫他多体谅。他看出我的为难,反倒安慰我:“知道你不容易,我也不容易。没事,你不用管我,我只是不开心,并没生气,过一会就好了。”小时候的墨,真是顶级暖男,我有时心酸到热泪盈眶。

我家隔壁的隔壁比我们搬进来早。我们入住时,是小伍的婆婆过来打的招呼。当时墨的奶奶也在这里,两个老太太聊得十分投缘。那时小伍在坐月子,我也在坐月子。出了月子后,她一天要过来好几趟,中间只隔两扇门,跟进自己家似的。起初我家客厅还没买空调,正好是夏天,小伍每次来坐不上两分钟就走,说我家太热,她回家吹会空调再来。小伍的大女儿比墨大三岁,小女儿和然同岁。两个孩子总脑袋挤脑袋凑一块玩。墨毕竟小,什么都学人家的,连撒娇发脾气的腔调也学。我每次听到他发出那个调,就想打死几个人——已经不能用难听来形容,那是一种扰乱心智的魔音,跟电视里的音杀功差不多。女孩子不太搭话,平时爱理不理,反复无常,经常和墨吵着吵着就哭回家去。要是在家里被小伍骂了,她会不分青红皂白把墨赶出家门。我看着墨灰头土脸地回来,满肚子气:“别去人家家里了,动不动被人轰出来,多丢人。”墨不以为然,贱兮兮地说:“她赶我是她的错,不是我的错,我不丢人。今天赶了明天去呗。”男人真是贱得没骨头。

等到然半岁时,正值冬天。小伍为了省尿不湿,竟给孩子包尿布,一泡屎尿下来躲都躲不及。她不想给自己家添麻烦,就把女儿抱到我家来。坐不了几分钟,一泡屎尿倾泻而出,然后叉起女儿两条胳膊溜之大吉。把墨的奶奶气得肺都要炸了,扬言也要抱着然去她家沙发上拉屎尿。我说算了,人家串门第一天就说要做一辈子邻居,这才几天。幸亏我家是皮沙发,不然不知报废多少回了。

二〇二三年暑假,墨没回乡下。我每天早上做好一份饭留在锅里,冷饭冷菜不好吃,他总埋怨。我趁周末做了一堆饺子,叫墨中午去小伍家让奶奶帮忙煮一下。隔壁奶奶很热心,会煮上满满一盘,我很感激。小伍的女儿喜欢吃我做的肉,我便时不时烧一盘红烧肉送去,有时是粉蒸肉,有时是排骨。有一段时间肉价贵得惊人,但我想,只有自己吃亏,别人才不会亏待墨。可不知怎的,到了晚上墨却要吃一大碗饭。我很吃惊,忍不住问:“饺子不够吃?别省着,没了再包就是。”

“煮了一盘,我吃了一小半,妹妹吃了一大半。”

“妹妹有饭菜吃,下回你给她尝一两个就好,别饿着自己。人家帮的忙妈去还。”我告诫他。

“不是,妹妹哭着喊着要吃饺子,就是不肯吃饭,奶奶就不停地喊我给妹妹,我没办法。”

“你其实可以用饺子换妹妹的饭吃。”我提议。

“奶奶没说,我总不能直接吃吧,我会不好意思的。”

“明天妈还是给你留饭吧,虽不好吃,但总能吃饱。”墨点了点头。小时候的墨乖顺得像只小绵羊。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再给她家送肉。突然有一天,小伍风风火火闯进我家,手里举着一本小学生作文本:“你看看,你都被我女儿写进作文里了,我都没这个荣幸。”她笑着说。我拿过来一瞧,原来是描写我做的红烧肉,赞赏的好词好句一大堆。但我并未被这串华丽辞藻砸晕,只是礼貌地笑了笑。她又说:“嗐,昨晚她还在那念叨你的红烧肉呢,怪我不会做,让她没口福。”

“哪里哪里。”哪里是你不会做,分明是你不想做,我心里说。

“要不你家要做的时候喊我一声,我也买点肉来,我们打个平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