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生病
自从生完孩子后,疾病便缠上了我,像墙上的爬山虎,越爬越多,最终将整栋房子吞没。但房子不会坍塌,我也不会死。它只会无休止地折磨我——今天这里痛,明天那里痛。我身上这些毛病有一个古怪之处:它们配合得十分默契,如果今天腰痛了,昨天的头痛必定消失得无影无踪。我的身体实在神秘,它不允许两种毛病同时存在,或者说可以存在,但绝不能同时露面。正因如此,我至今还没想过要去死。
我一直想不通,失眠为什么对我如此纠缠,可以持续十几年。去年四月,只要天一黑,我就陷入无尽的恐惧:漫漫长夜该如何熬过?偶尔侥幸入睡,整个大脑便被噩梦缠绕,常常半夜惊醒,一身冷汗,之后再怎么折腾也睡不着。这种日子持续几天,已把我折磨得寸步难行。我想不能再硬扛了,于是去了医院。有时医院什么都没做,却有种神奇的力量——你只要踏进去,病就好了一大半。我不是去看病,只是想碰碰这种好运气。
我特意挑了个年轻有为的医生,选在工作日,排了一小会儿队。来看这种病的没几个中年人,清一色穿着校服的“祖国花朵”。现在这社会怎么了,年纪轻轻就失眠,实在想不通。我看他们像混子,他们看我更像混子。这种病的队伍里,该来的没来,不该来的不请自来,世道真是变了。我怯怯地在医生面前坐下。为了体现虚弱,我看病一向最是温柔。戴着口罩也俊朗的医生简单问了我几个问题,我也简单地答:“是的”“好像没有”。我明明回得很短,医生却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,眼睛直盯着电脑,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愿给我。我觉得不能这么马虎地结束,应该再说点什么。东拼西凑总算凑出一串话,说完也就完了,他一个字没听进去。他可真专注啊。末了,他递给我一张诊断书,上面写着一些名字稀奇古怪的药。他说:“照着上面写的吃。”
我说:“我都成中重度抑郁症了?这药是不是很猛啊,我有点不敢吃。”
他说:“要治病就吃,不吃就别治。”真是铁面无私。可我怎么有这么严重的抑郁症呢?我都还没想过要去死。为了印证这个结论,我绞尽脑汁回想自己有没有去死没死成过。一边想一边去药房拿了药,回家路上又想了一路。终于想起九岁那年,我和我妈闹脾气,为了气死她,我决定毒死自己。放着谷仓下的那瓶敌敌畏不喝,跑去门口菜地摘了几片扁豆叶子吃。那扁豆打过农药才两三天,不出意外的话,挂两瓶盐水就能了事,吓唬我妈绰绰有余。想想那两瓶盐水花的钱足够吓掉她大眼珠子,我就忍不住要笑。后来不光没死成,连盐水也免了。我说我妈真抠,给菜打农药兑那么多水干什么,连我都毒不倒,还怎么杀虫子。我妈一听,二话不说抄起扫把把我狠狠揍了一顿,揍完把我扔到谷仓那儿,要我当着她面把满瓶农药喝了。我妈真毒啊,最毒妇人心。总之,那回我怎么死都没死成,老天就是不想我死。
我吃了药,等待一场奇迹发生。我笔直地躺着,像一个刚死去的人准备盖棺那样。就这么躺到入夜,万籁俱寂,我的脑海一片嘈杂。我开始在床上翻腾,几乎快把床板翻烂了,还是没有半点睡意。只要一闭眼,成千上万的蚊子就在耳边吵。我嚯地坐起身,拿过床头的《红楼梦》,翻了一页,看不进一个字,扔了;换了一本《王阳明心学》,又翻了一页,还是看不进一个字,也扔了。我躺倒在客厅沙发上,看着窗外黑乎乎的一切,抬起一只手画圆圈,一个接一个地画,画一个数一个,数着数着就不知数到哪了,那就再来一遍吧——还是睡不着。那就起来走走吧,从东走到西,再由南走到北,走着走着分不清东南西北了,那就再走一遍吧——仍睡不着。我突然想砸东西,而且是砸得稀碎的那种。可一想到楼下住着两个七十多岁的老人,万一吓出个好歹来就糟了。于是我选中了沙发枕。我不是用手砸,是用头撞——万一把我撞晕了,就能睡了,晕了就是睡了。可那玩意儿弹性太好,撞了半天完好无损。我看了一眼那堵白墙,这可万万撞不得,搞不好就撞死了。死了也是睡了,可我不想长眠啊。终于熬到天亮,我像渡了一场大劫,气血耗尽。老方很纳闷,说我不是人,怎么会有安眠药都放不倒的人呢?
失眠就这样吧,反正我拿它一点办法也没有。其实失眠在我这些毛病里最不值一提。之所以提,是因为很多病由它衍生,它才是罪大恶极的那个。今年清明节,我把他们仨全轰走了,家里一下子异常清静。太吵了心烦意乱,太静了却也不是什么好事,静得过头了更可怕。脑子一旦静下来最会胡思乱想,想到最后实在想不出别的名堂,竟然迫切地想去住院。我把家里的面粉做成了一堆馒头,冰箱塞得快要爆炸,接下来一个月都别想吃完。冰箱里有一坨冻了许久的牛肉,我烧了一盘辣椒炒牛肉。辣椒是在小区门口地摊上买的,我冲摊贩喊了不下三遍“要不怎么辣的”,他指了不下四次叫我买这种。结果我的脑子差点被辣坏,陷入昏迷,是老方的电话把我叫醒的。
“你怎么回事?怎么这副德性。”老方焦急地问。
“我就吃了几片辣椒,然后——不知道了——”我迷迷糊糊地回。
“你真是有病,辣死了还吃,真笨。”老方很无语。他应该从没见过有人被辣椒辣得不省人事,我也没见过。我这具破烂的身体总能带来荒诞。
晕的毛病过去了,那一定是有新毛病马上要来。没一会儿,左下腹开始疼起来,针扎似的,一阵阵的。疼不算什么,最害人的是我不知道它下一次疼会是什么时候——有时几秒,有时一分钟。等待痛的来临是煎熬的,我不得不时时刻刻做准备。等痛真的出其不意出现时,痛感会被放大百倍。我将整个身子蜷缩在沙发里,用力闭上眼,此时大脑在痛的刺激下变得更加活跃。人在生病时,满心满脑子想的都是带“医”字的东西。初恋算什么,考大学算什么,有钱算什么,通通算个屁。突然发现我已经快两年没打过针了,我想去打一针,最好是连着打两三天。如果不用烧饭,真想去医院住上个十天半个月。我把去过的医院大门全想了一遍,肚子还是痛的。我手撑着沙发爬起来,驼着背,双手压在肚子痛的地方,把腿挪到药柜前。一柜子的药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不过对抓药我很有经验。我泡了一包午时茶,趁滚烫喝下。这种药甜滋滋的,喝完能省掉一顿饭。我捂着肚子又躺下了,等醒来时肚子已经不疼了,心里窃喜。人在心情不好时想吃点好的,心情好时更想吃点好的。我翻箱倒柜找吃的,找来一大张肉饼,灌下一大杯芝麻糊,又塞下一堆水果。这下好了,撑得腰都直不起来。我又拉开药柜,按最大剂量嚼了几片乳酸菌素片。这个药酸酸甜甜,比糖果还好吃。要是药都做成这样子,世界上的哭闹声将会减少十分之九。接近傍晚时分,右下腹突然阵痛,一阵阵的钝痛,痛时像有个拳头在锤打,这个更难忍,嘴里时不时“嗯啊嗯啊”叫两声。我再次拉开药柜——这药柜让我这么拉下去,我保证它活不到明天。我迅速吞下几颗肠炎宁。为什么不吞达喜呢?这个我说不出一二,我看病全凭感觉。到了半夜,痛得更厉害了,觉都没法睡。抓过肠炎宁的盒子一看,竟然过期了半年,不得不又泡了一包午时茶。保险起见,我连喝了两天,肚子疼总算告一段落。
肚子疼走了,嗓子疼来了,一天到晚我的身体热闹得不得了。我隐约感到像是要感冒了,果断泡了一包三九感冒灵。这玩意儿除了有时能把人睡死,别的倒没看出什么大作用。吃它纯粹走个形式,毕竟我不是小作坊,下料还是要讲究轻重缓急。我摇摆着身子去做饭,刚站起,头就痛了,紧接着鼻子冒烟似的疼,喷嚏不断。老方见状说:“病成这样还做什么饭,还不快去休息。”
“生天大的病也得做饭,不做饭怎么吃,不吃病怎么好。”我冲他撒气。
“我做,我做。”
“你要是做成了猪饲料,我可不吃。”我傲慢地说。
我吞了一片对乙用来缓解头痛,又吞了四粒连花清瘟来对抗感冒。本来还想吞几颗阿莫西林消灭嗓子疼,想想还是再等等——毕竟不是小作坊,下料不用一次太猛。晚上睡觉嗓子又疼又痒,鼻子完全堵死了。我摸着黑从床边小桌子上摸来一瓶风油精,脖子抹一圈,鼻子抹两圈。鼻子受了刺激马上就通了,喉咙还是老样子,整个晚上净忙着咽口水。半夜时分,眼泪不由自主地哗哗流。老方被我折腾得睡不着,气急败坏地说:“上诊所吧,你这样胡来要出人命的。”
“不去,等出人命了就直接去医院。”我顽固地说。小诊所不是没去过,原先头疼脑热时去过几次,发现他们看病根本是在玩瞎猫抓死耗子的把戏——这个药没治好就开那个药,轮几次下来病总是要好的;万一还没好,就打发你去大医院。只要是看不好的病都归到疑难杂症,不是他们看不好,而是病跑出了范围。与其这样给人抓瞎,还不如把机会留给自己。久病成医,按我的病程和频率,我早就成老医生了。
等到六七日后,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。老方嘀嘀咕咕:“就算不吃药,病也会拖好的。吃不吃药都这样。”他明显是不服气,嫉妒我会看病这个事实。对于我看病这事,老方一直提心吊胆。我已不满足于给自己看病,而是发展到要给全家人看病。给小孩子下药我当然慎之又慎,老方的话就随意多了,给他看病让我轻松不少。上回老方给然洗完澡,千方百计把我喊进房间看然的大腿。腿上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疹子,很多被挠得太厉害还渗着血。老方一个劲叫个没完,吵得我脑子都混浊了,我大吼一声叫他闭嘴。“慌什么,小场面就吓成这样,真没用。”我骂他。男人有时除了会制造恐慌,真是没有半点用处。
“严是严重了点,涂点糠酸莫米松乳膏吧。”我吩咐老方。本来想给他涂百多邦,但家里已经没有了,这个激素药膏是我买来涂耳朵痒的,心想既然能止耳朵的痒,那肯定能止大腿的痒,反正都是痒。睡了一觉起来,心神不宁,觉得小孩子还是不要用激素药膏,于是又喊老方给然涂炉甘石洗剂。这个不用怕,多涂几次不碍事。老方像个木偶似的,我说什么做什么。就这样涂了三四天,然的大腿上除了一些结痂后留下的黑印子,几乎恢复如初。之后在老方面前,我越发得意和猖狂。
老方吃得多睡得好,平时极少生病,不过时间长了,就算是块铁也会生锈。我给他看病,连脑子都可以省。他要是腰痛犯了,我先拿柜子里最便宜的那种膏药给他贴,贴好了就好了,贴不好再换贵一点的,这样换下来,腰痛不得不好。他不怎么感冒,但一旦感冒就好严重。我家药柜里最多的就是感冒药,我会挨个给他试,试完这个试那个,直到把他的病试好。每次我把他的病看好了,总不忘在他面前挑衅一番:“没我你都不能活,算算我救了你几条命吧,再算算你拿什么来还。”